卢玦一语道出,“贤侄,你是太过看重皇太子殿下,才会深陷迷障之中。不然以你的聪明才智,又怎会看不透这一点?”

        顾明仍旧苦苦思索,卢玦于是说:“我朝自从顾丞相任丞相以来,到如今已有十年,朝堂是顾丞相的一言堂。自从科举兴盛,士族衰微,没有‘泻水置平地’的愤懑,朝堂上的这些聪明的读书人为了大权独揽,慢慢地以科举为名头,以地域名次为经纬,织一张名为君子之党的网。皇室通过多年的变迁,终于在我朝达到了即便皇室继位的皇帝是个昏庸无能之辈,可是只要宰甫任用闲人,整个三省六部机构运转如常,王朝便不会垮。这正是战国时儒家学说的极致体现。”

        顾明像御书房听课一般,努力地听起来,只听见卢玦继续说道:“然而,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争权夺利,特别是朝堂这种凶险之地。以顾丞相为首的科举之徒正牢牢掌控着朝政,即便没有顾丞相,通过科举考试的这一群人,也会抓着手中的权力不放。世侄知道什么是天下大势吗?卢某曾经学过八卦易经术数,知道一个道理,有时候,运势这种东西,十数年形成,十数年消散,人力在其中,只会被淹没,个人的努力毫无用处,无法与运势抗衡。”

        “学生驽钝。”顾明问道,“学生不明白,卢师傅说的,与捍卫皇太子殿下的尊严,有什么相似之处?”

        卢玦反问道:“正如朝堂是顾丞相的一言堂,就连皇帝陛下也不能通过行使皇权才改变朝堂政事的走向与人事的变迁。在宫廷也是一样,皇宫是皇帝陛下的一言堂,没有人能左右皇太子殿下在皇帝面前的境遇,除非皇帝自己改变主意。可是就像顾丞相不肯放权一样,皇帝陛下春风得意,又岂会为下位者改变。古时勾践灭吴,举国为臣妾。权力之争便是如此,只有君臣。世侄现在还小,等进入仕途便会体会到这一点。”

        “可是,皇帝陛下与皇太子殿下不止是君臣,还是父子。”顾明问道,“亲长有爱护幼小的责任。圣人云,养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可见养育幼子是为人父母的责任。”

        今夜月色明朗,卢玦就着月光看向顾明,只觉从来没有谈得如此尽兴,道:“世侄对皇太子殿下的忠诚,真是发自肺腑,可是世侄刚才说的,都是圣人的大道理。内圣外王之道,说的是以圣人的标准来要求自己,外行王道。可是圣人也感慨过,王道不行,久矣。若是王道仍在,朝廷赈灾的粮,怎么会层层克扣,到不了灾民的手中?皇帝怎会暴戾成性,凶残无度,而紫袍华衮者尸素餐位。王朝正滑向亡国的深渊,可是在场的每一个人,只看得到手里的利益。卢某也曾不惜性命,莽撞试错,可是无法与运势抗衡。真是没有办法,无能为力。”

        顾明还是不信,可是却说不出什么具体的话来反驳,一时头脑昏沉,似乎卢玦说的很有道理,可是他就是不信。

        卢玦看向顾明,又说:“世侄,我朝以孝治天下。高太傅临走前教皇太子殿下什么话,卢某也能想到,只是那是虎狼之道,想必皇太子殿下已经拒绝。为人子者,孝乃是立身之本。殿下若是抛弃这个字,在群臣乃至天下读书人的眼里,就连禽兽也不如。”

        这一次,顾明斩钉截铁地道:“可是,圣人言,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之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之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之视君如寇仇。君臣如此,父子如此。”

        卢玦没有想到顾明会态度坚决地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顾明的后脑勺,叹道:“你真是好孩子,可是怎么和我一样,生有反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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